陆游诗词鉴赏

夜游宫

陆游

    记梦寄师伯浑1,雪晓清笳乱起2,梦游处,不知何地。铁骑无声望似水3。想关河,雁门西,青海际4
  睡觉寒灯里5,漏声断6,月斜窗纸。自许封候在万里7,有谁知,鬓虽残,心未死8

 

1.师伯浑:名浑甫,四川眉山人,作者的朋友,没有作官,长于书法。作者有《师伯浑文集序》说:"乾道奎巳(1173)予自成都适犍为(在今四川省),识隐士师伯浑于眉山,一见知其天下伟人。"
  2.清:凄清。笳:胡笳,我国北方少数民族的一种吹奏乐器。这里指笳声。
  3.铁骑(音记):指骑兵。这句写整肃疾驰的骑兵,远望好像流水。
  4.关河:关塞于河防。雁门:雁门关,在山西代县,是内长城著名关口之一。青海:青海湖,在青海省东北部。以上三句说,上述梦境似是在西北边境地区。
  5.觉:醒来。
  6.漏声断:夜将近。断,停。
  7.封候在万里:用班超事。见《后汉书·班超传》:班超,东汉时的名将。少有大志,投笔从戎,后来出使西域,立下功绩,被封为定远候。他在外三十多年,回到京都洛阳时已七十一岁,不久便死去。这句是说自信能象班超那样立功于边塞。
  8.这句说抗金报国的抱负犹存,信念未改。

 

[导读]

这首寄赠友人的词,当作于陆游人之成都期间。他调离南郑后,一直对前线的戎马生活念念不忘;收复中原、立功报国的信念,也始终坚守不移。这首词就从生活实感出发,表现了他的这种心情。上片写梦游中的境界,下片写梦醒后的感慨,上下片一气呵成,意境壮阔,风格豪迈。
  铁马冰河入梦来,这类记梦诗在陆游集中达99首之多。词作亦不例外。这首记梦寄师伯浑即为作者向志同道合的友人抒吐心怀。梦游中军戎生涯景象逼真,现实中理想抱负却似一场幻梦;梦境何等雄拔,醒来何等凄凉。梦内梦外的这种错位与反差,令人顿生英雄末路之慨,较之作者同类的诗作,更觉沉郁悲壮。

秋波媚

陆游

七月十六日晚,登高兴亭,望长安南山1

秋到边城角声哀2,烽火照高台3。悲歌击筑4,凭高酹酒5,此兴悠哉6
   多情谁似南山月,特地暮云开7。灞桥烟柳,曲江池馆,应待人来8

 

1.高兴亭:作者《重九无菊有感》诗自注:"高兴亭在南郑子城(大城附近的小城)西北,正对南山。"南山即终南山,横亘于陕西南部,主峰在今西安市南。
  2.边城:指南郑,当时南郑地处南宋抗金前线。
  3.烽火:此处指报前线无事的平安烽火。作者《辛丑正月三日雪》:"忽思西戍日,凭堞待传烽。"自注:予从戎日,尝大雪中登兴元(府治在南郑)城上高兴亭,待平安火至。《感旧》诗其四:"烽传绝塞秋"自注:平安火并南山来,至山南城下。这句说,遥望南山烽火传来前线平安的信号。
  4.筑:古代的一种弦乐器,以竹尺击弦发音。这句语出《史记·刺客列传》:"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
  5.酹(音累)酒:用酒洒池祭奠。
  6.悠哉:这里形容兴致高扬。
  7.以上两句将月拟人,说月亮在终南山上无比深情地特意为我破云而出。
  8.灞桥:即霸桥,汉文帝刘恒的坟墓叫霸陵。霸陵附近有霸桥,是古人折柳送别的地方。《三辅黄图》:"霸桥,在长安东,跨水作桥。汉人送客至此桥,折柳赠别。"《天宝遗事》:"长安东灞陵有桥,来迎去送,皆至此为离别之地,故人呼之为消魂桥。""霸柳飞雪"亦为古西安八景之一。曲江:池名,故址在今西安市大南们外,池边有亭台楼阁,是唐代长安著名的游宴风景区,以上三句想象长安城正待着宋军的到来。

 

[导读]
  这首词作于乾道八年(1172),时陆游在南郑任四川宣抚使司干办公事兼检法官,积极向宣抚使王炎献策,筹划收复长安。词中写他关注前线战事、急于收复长安的心情。词的感情激荡,节奏轻快,对山月的拟人描写和对长安的想象,尤有情味。

诉衷情

陆游

        当年万里觅封候,匹马戍梁州1。关河梦断何处2,尘暗旧貂裘3
      胡未灭4,鬓先秋5,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6,身老沧州7

 

1.两句回忆过去在南郑一带地方参军任职的事。
  2.关河:关塞与河防。这句说,一梦醒来不见关河要塞在何处。意谓已经脱离了自己异常关心的前线。
  3.万里觅封候:用班超事。见上首注第七。梁州:今陕西南郑一带。以上貂裘:貂皮衣服。《战国策·秦策》载,苏秦游说秦王,没有达到目的,"书十上而不行,黑貂之裘敝,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这句是说自己的貂皮衣服破旧不堪。意谓自己不受重用,未能施展才华。
  4.胡:指当时占据中原的金兵。
  5.秋:这里形容鬓发斑白、疏落,如植物在秋天凋零。
  6.天山:在新疆。《旧唐书·薛仁贵传》载,薛仁贵征西,军中歌曰:"将军三箭定天山。"这里指南宋的抗金前线。
  7.沧州:滨水之地,指隐者的居处。这里指绍兴镜湖边,作者退隐之地。

 

[导读]
  这首词写作年月不祥,大概作于陆游晚年退隐山阴以后。词中回顾了作者当时慷慨从戎的英雄气概,想为收复中原建功立业,但始终未受重用,直至年老身衰,为壮志未酬,被迫退隐而深感痛心。"谁料"二字,包含了对南宋统治集团的不满,反映了词人悲愤愁苦的心情。

卜算子 咏梅

陆游

  驿外断桥边1,寂寞开无主2。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3
  无意苦争春4,一任群芳妒5。零落成泥碾作尘6,只有香如故。

 

1.驿:驿站。
  2.无主:意思是无人陪护、无人欣赏。
  3.更着(音卓):又遭到、又加上。
  4.苦:竭力
  5.一任:完全听凭。群芳:群花。这里比喻朝廷中的妥协投降派。
  6.碾:这里指被车轮扎碎。

 

[导读]

陆游一生喜爱梅花,曾写下一百多首诗词,赞美梅花是"花中气节最高坚",而这首咏梅词却别具一格。词中的梅花孤独幽苦,又遭受风雨的侵袭,但依然傲骨铮铮,吐芬芳,散幽香,高雅如旧,极尽冷艳坚贞之姿。这正是作者抗金抱负不得实现而又遭受朝中奸党嫉妒、排挤和打击的命运的真实写照。也正是作者寂寞愁闷而又坚强不屈、孤芳自赏性格的象征,作者以梅自喻,宣称即使被粉碎成尘土也不会改变其芳香超群的品质。毛泽东读此词后"反其意而用之"作咏梅词:"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两相比照,放翁词更显清冷孤高,实乃失意忧愤之作,是古今怀才不遇文人的心灵写照。毛泽东词则热烈激情,欢快明丽,充满乐观浪漫色彩和一心为公的奉献精神。然毛以胜利者心情写作,其得志得意,伟业千秋,普天下有几人能及?相比之下,放翁词更容易引起千古多愁善感文人的共鸣。

 

剑门道中遇微雨

衣上征尘杂酒痕,

远游无处不消魂。

此身舍是诗人未?

细雨骑驴入剑门。

[导读]

见《剑南诗稿》。剑门关《在今四川剑阁县境》是入蜀孔道,又是历史名胜,历代诗人题咏甚多。乾道八年(1172)冬,作者由南郑(今陕西汉中)赴成都途经此地,即吟此诗。关于其诗索解,或认为作者终生志在恢复,这时是从汉中前线调往后方成都担任闲官,故诗里抒发的是壮志未酬的感慨,作者并非向往当个诗人,而是不甘心于只当个诗人,内涵深婉,意在言外。剑门,山名。

 

病起书怀

病骨支离纱帽宽,孤臣万里客江干。

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

天地神灵扶庙社,京华父老望和銮。

《出师》一表通今古,夜半挑灯更细看。

[导读]

见《剑南诗稿》。作于宋孝宗淳熙三年(1176)夏。是时,游在成都,被人攻讦而遭弹劾罢官,遂躬于田亩。春末夏秋之际,作者生病,虽生活愈加清贫,仍不忘恢复之意。于是病愈即写《病起书怀》二,以表其矢志不渝之爱国情。

 

秋夜将晓出篱门

迎凉有感(其二)

三万里河东入海,

五千仞岳上摩天。

遗民泪尽胡尘里,

南望王师又一年。

[导读]

见《剑南诗稿》。绍熙三年(1192)初秋作于山阴(今浙江绍兴)故里。共二首,此其二。诗中抒发了对金人占领区大好河山和人民的深切怀念,流露出对无力收复失地的南宋统治集团的强烈不满。

 

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

僵卧孤村不自哀,

尚思为国戌轮台。

夜阑卧听风吹雨,

铁马冰河入梦来。

[导读]

选自《剑南诗稿》。写于绍熙三年(1192)十一月陆游退居家乡山阴时所作,是年六十八岁。他一生主张北伐,渴望统一,虽屡受投降派的谗毁排挤,终矢志不移。此诗正是作者即景抒情、借梦言志的名作之一。

 

鹊桥仙

夜闻杜鹃

茅檐人静,蓬窗灯暗,春晚连江风雨。林莺巢燕总无声,但月夜、常啼杜宇。

催成清泪,惊残孤梦,又拣深枝飞去。故山犹自不堪听,况半世、飘然羁旅!

 

[导读]

选自《渭南文集》,作者在蜀,曾一度任南郑(今陕西汉中)军职,不久改调成都参议官,投闲置散,抱负难展,失意之极,因咏啼鹃以抒怀抱。通篇借物寓情,以环境冷落渲染凄凉气氛,以莺燕无声反衬杜宇啼鸣,悲凉悉苦。《词林纪事》引《词统》云:“去国离乡之感,触绪纷来,读之令人於邑。”

 

 

鹧鸪天

家住苍烟落照间,丝毫尘事不相关。

斟残玉瀣行穿竹,卷罢黄庭卧看山。

贪啸傲,任衰残,不妨随处一开颜。

元知造物心肠别,老却英雄似等闲!

 

[导读] 此词当为罢归山阴后所作,词中以洒脱的笔触描绘了壮志难酬的苦闷。“造物”,指天,暗喻南宋朝廷。“心肠别”,是说朝廷的用心与自己不同。陆游是位爱国诗人,时刻不忘恢复中原;而南宋朝廷却苟安江左,力主和议。这就是“心肠别”。在此形势下,诗人只能退居故乡山阴,终老林泉。爱国英雄,虚度年华,白白地“老却”,而当局却以等闲视之,真是时代的悲剧!

 

渔家傲

望山阴何处是?往来一万三千里。写得家书空满纸!

流清泪,书回已是明年事。

寄语红桥桥下水,扁舟何日寻兄弟?行遍天涯真老亦!

愁无寐,鬓丝几缕茶烟里。

 

[导读]

这首词从寄语亲人表达思乡、怀人及自身作客飘零的情状,语有新意,情亦缠绵,在陆词中是笔调较为凄婉之作。结尾看似有些消沉,而实际并不消沉,化激愤不平与热烈为闲适与凄婉,又是陆诗与陆词的常见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