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
浙大附中 张瓅
（本文荣获浙江省第四届“少年作家杯”少年文学之星征文比赛一等奖，指导教师谢忆）
一
后来我偶然读到《小王子》。
有一束光照进我的眼睛，我感到它将引领我的蜕变。
我知道，总有一天，我的玫瑰会出现。
二
西湖边的星巴克，有美好纯净的落地玻璃。我悠然地喝着咖啡，阳光很好，恰当地带来冬日里的温暖与浪漫。
一个人的时光，需小心把握。因忽而自得其乐、忘我陶醉、远离喧嚣，忽而又迷失自我、慌乱恐惧、孤独寂寞。我本属于前者，可此时喝下这口咖啡，竟觉出一丝空旷寂寞，有悲凉之感。
一群陌生的孩子正推门而入。玻璃门上挂着的风铃随即舞出动人的旋律，和着孩子们的笑语，随这生机勃勃之风迎面朝我扑来，似有雨天过后潮湿而清新的泥土之味。这气味使我迷乱——岁月这坛酒就这样被毫无征兆地踢倒了。我嗅到，醇香里透出点玄妙的味道，这又叫我平静了，安心了。
三
高一的假期，初中同学相约出游，以解当年毕业旅行泡汤的遗憾。
当年不知缘何，一直被看好的年级却遭遇滑铁卢，给母校带来罕有的耻辱。这个管教最严格的年级却考出了最差的成绩。十九楼上义愤的家长们找着各种各样的理由，把矛头指向了刚刚上任带着浓重口音毫无威信的新校长。也偶有爱校的校友出来弱弱地回应些自己的看法，反驳着。然而终被淹没在家长的谩骂盖起的楼里。
更多的人像我一样，带着不满意却还勉强可以在严酷教育体制下苟延残喘的分数，苦涩又无奈地摇头微笑。
这个望子成龙的年代。
这个渴望自由的年代。
这个初露锋芒的年纪。
这个初尝现实的年纪。
四
曾经以为我们是最痛苦的一届。最痛苦的一个班。
这是我们一帮久违的人聚在一起的开场白。
我们曾经无时无刻不在抱怨。
抱怨年级主任。抱怨他禁止去小店的独树一帜，忽略了到初中仍保持下来的使用小聪明的童真；抱怨他禁止跨班交往的荒诞规定，忽略了得益于此的更加熟络的整栋楼。
也常抱怨班主任。抱怨她的凶狠，忽略了这凶狠带来的凝聚力；抱怨她讲一次话就兴师动众换位子的事无巨细，忽略了随之而来的全班同学如亲人般的熟悉与随意；抱怨她直到初三仍然异性同桌只因同性上课讲话的不信任，忽略了异性知己带来的别样的温暖。
每一天我们都在逃离。
当终于逃离的时候，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以为我们过得很好。一切都很好，没有抱怨，没有不合理，然而是哪里不好呢？
倏然发现，紧张的高中生活并没有想象中的精彩纷呈，也没有带来多少闺中密友。冬日里下晚自习，一个人蜷缩着身子走去车站的时候，心里甚至有浓烈的落寞。
于是，等车时寒风呼啸的漫长时光里，只能凭借脑海里不停地放映的初中的种种来取暖了。那个放学铃声打响自动忽略老师冗长而单调的每日重复，一边理书包一边打赌今天老师是讲30分钟还是40分钟的时光。那个走出校门一窝蜂跑去车站蛋饼摊排队，嬉笑着吵闹着今天谁请客的年纪。那个什么都不想的单纯岁月。
曾经一直在羡慕，在抱怨——整个学校最暗沉的色彩被我们演绎着。
我们忽略了，这也许有些畸形的欢乐和凝聚力，却是青春最动人的写照。而这股力量，也是少年彼此最真实的搀扶。
暗地里，波涛汹涌，色彩鲜明。我们忽略了。
无论走了多少弯路。
总有些什么，终会背道而驰的。
它们向着最真实的方向渐渐显露出来，与想象中的完美相去甚远。
然而谁说那是不美好呢？
五
当年因为突然地打击而不了了之的毕业旅行，其实是计划了很久的。
我们当年一度纠结，要不要请来班主任呢？
如今出游，却没有人再提起去请班主任的事。
我想我们都不恨她，不像当年想象的，在岁月的过滤器中沉淀出浓重的恨意。可是，我们爱她吗？也许没有。因为没有人像老师所想象的，在日后的岁月里与她亲如姐妹。至少现在没有，没有人提起要去请她。如今回想起她，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个小说中的人物，偶尔被牵动一下的神经不久又波澜不惊了。时至今日，我始终无法描述清楚我们当年对于她的那种矛盾纠结的情感。也许像歌里唱的，我们都没错，只是不适合。
又或者，是我们不想在她的价值观里显出苍白的人生么？
她不满意的人生。
我们引以为傲的人生。
可是谁说那是不美好呢？
美好的年纪。
美好的梦想。
六
我的朋友们，我的战友们，他们都在努力地过生活呢。
不管他们在做什么，是有出息的事还是自己想干的事；不管他们拥有什么，是平凡甚至低俗的梦想，还是高尚而且远大的目标，在我眼里，他们始终是幸福的孩子，上帝的宠儿。他们是眼里有光的，单纯的孩子，追着光一路无畏地前行。
我敬畏他们。
曾经默默无闻的女生如今依旧腼腆，可是神色里多了一抹骄傲，因着她疾速奔跑的能力。曾经的她在运动会上出尽风头，可是不会打扮又不会学习的她总是沉默地近乎懦弱。如今却出落成一个叫人羡慕的女生，健康的肤色，完美的身材，以及恰当的修饰。或许将来某一天，体坛的坛花就是她了。
过去最最帅气最最花心的男生如今却变得成熟。曾经沧桑打扮里掩盖不住的天真无邪如今消失殆尽，他不再穿那些招摇惹眼的衣服，竖起的头发也已抚顺，干净素雅的衣服里却住进一个老灵魂。耳朵上早先留下的耳洞里插进的玻璃丝在阳光的折射下发出奇异的光芒，隐隐昭示着过去与现在这种奇妙的融合。餐厅里，在我们要来饮料的时候，他却点了啤酒。我们笑他，还练着泡妞的招数呢。他无所谓地一挥手，男人要做大事的，不过是社交技巧，等我做了老板看你们还怎么说我。
曾经缠着我陪她去看隔壁班的男生，逼着我说他帅，求着我给她出谋划策的羞涩的邻家姑娘，如今更美了。她白净的皮肤在初中就常惹来男生们居心不良的恶作剧，如今在披散下来的柔顺而又光泽的一头黑发映衬下更显诱惑。去职高最大的好处就是变得漂亮，这好处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曾经暗恋一个男生便辗转反侧、茶饭不思的日子再也不属于她了，如今她一颦一笑都拿捏得当，叫男生为之倾倒。她说，也许，我该嫁个富豪。
曾经的班长，还是那么开朗乐观，甚至笑容里漾进了更多的温暖。她的打扮简约又不失格调，很有些欧美明星街拍的范儿。说话时也带上点阴阳顿挫的调调，感情投入，还不忘手舞足蹈，像极了热情的老外，叫人的心不经意间也雀跃起来。可是她的情绪突然来了个急刹车，猛然转弯，急转直下。正疑惑，她说，几天后就起飞了，去美国读书，手续都办妥了。
曾经顽皮的小男孩，现在却变得彬彬有礼。以前只被当作不懂事的可爱的小弟弟的他，如今却俨然一副大哥哥的样子，温文尔雅。中考失利的他当时落寞地离开杭州去了富阳，叫大家都觉得惋惜。可是据说当了干部呢，让大家连连赞他混得风生水起。他也不答，只是笑。过去的张扬全丢弃在开往富阳的高速公路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夜之间长大的深沉和低调。
曾经那个总是说自己很笨，在考完试之后，总是拉着我讲好多好多话的平凡的姑娘，不再为考试苦恼了，却常盼望着考试。她并没有变得非常聪明，也没有变得非常出跳，依旧很平凡。可是她说，她有理想了，要学计算机。她说她一定可以考上的。她很努力，很平和，很无畏。眼睛里有异样的光彩。
曾经常考第一的女生如今还是理所当然地霸占着杭二实验班前几名的位置。众人无不羡慕，视她如远在天边、不可玷污之神明。可是她听着看着一个个五彩斑斓的生命在绽放，却无比沉默。无论我们是在回忆过往，着眼现在，还是憧憬未来，她都不怎么开口。我们也不问，没什么可好奇的，对于她，从始至终目标明确，心无旁骛，大家都知道。我们不问她，可是每每谈到什么落寞了，便一致转向她无不向往地感叹，你真好啊，要是我也把书念得那么好就如何如何了。她一笑，摇摇头，喝一口咖啡，眼里有黯淡骄傲混杂的复杂神情，不知第几次这样的重复过后，她幽幽叹道，我很累。众人正不知如何回应，她又淡淡一笑，不过也值。
我心里有千万般的思绪在翻腾。回头翻找包里的笔，想记录下这一切。
这不经意地一转头，却在阳光的轮廓里瞥见一个金色的剪影，那么恬静地，用画笔勾勒出线条分明的一张张笑脸。曾经傻大姐一般的班花今天竟安静地没有存在感，原来在这里。她画得很好，这毕竟是她最熟悉最骄傲的才能。这样的青春，粗大条的她却选择用最古老的方式心思细密地记录下来。
画面里，我们高昂着头，风华正茂，棱角分明。然而，美好的金色暖阳却借岁月之手涂抹出一轮温馨的光晕为我们做背景。我们刚毅的眼里藏着天真烂漫、放肆自由的豆蔻年华。
我回过头，把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如一只慵懒的猫咪，不怎么说话，只在阳光里看着我生命里出现的他们，这一个又一个的奇迹。我看着他们，听着他们，理解着他们，羡慕着他们，鼓励着他们，也隐隐地看到一个个阴影里的，我的影子。
我的心里又一动。
七
酒足饭饱，有人提议去看落日。
我们都不认路，只是边问边走。一路上，三三两两，我们像初中时一样，挽着手，聊着天，笑得很放松，很自在。
可是我却突然觉得好累。我惊讶于他们的变化。
这种惊讶的背后潜藏着的，其实是我的没怎么变。也许我更漂亮了，更聪明了，更开朗了，成绩更好了，更会玩了，但还是一样，我始终在这样的路上行走，而且行进缓慢。他们说，这样很好啊，那么均衡地提高，什么遗憾也没留下。可是他们概括此刻的我只需寥寥数字，没怎么变，只是更好了。这样的概括，远没有他们鲜活。也许此行过后，回家谈起见闻，便不会有我的存在了。
他们羡慕我，可是我说累的时候，他们却无法理解。他们说，要放弃一个来成全另一个，用一种陈述谁都知道的事实的语气。这语气伤了我，然而他们自己也确实那么做了。
可是要放弃吗？放弃什么呢？我却不知道。
常常迷茫于此。无信仰无理想无目标，却又如此地完美主义，好奇心旺盛。因此这完美又不等同于世俗的完美，而是，连世俗的坏孩子会的我也要会的完美。于是很累。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确实如此。
可是放弃吗？又难舍难弃。
我对曾经最好的朋友耳语，看着他们，我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我没有对她描述这种感觉。这种又骄傲又落寞，又温暖又孤独，又羡慕又遗憾的感觉，我不知从何说起。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懂，可是我就是想要对她倾诉。
多少个黑夜一起鼓励着等待天亮，多少个明媚的早晨一起手牵手奔跑在美好的青春里。我们完成过心灵沟通，一次相伴，终生不离。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沉浸在何种情绪里，可是我想，她会懂的。
她转过来看着我，用力地握住我的手。我知道很累，可是还是要坚持走下去，会好起来的，宝贝。
我微笑。她懂，她总给我最好的扶持。
八
也许，她也和我一样。
在无数个夜晚，暗自神伤。
很累。在路上走，却努力不丢掉所有的包袱，又不能被人群落下。
或许很风光，很骄傲。可是，那华丽之后，却是深深地寂寞。因为没有同一个理想，所以没有人理解，没有人共同奋斗。像一个异类，却还是要一路微笑地走下去，因为想要证明自己可以做得到，因为不想由自己之外的任何人决定生活和选择的方式。而这个选择，对自己来说，却很难很难。一路相依相随，虽是包袱也叫人不舍得随意丢弃。
很累了，可是还是一刻都不得停歇。
别人以为的风光也只有一笑了之。我窥见每一个仙境里面的美景，好的坏的都叫人沉醉，流连忘返。可是我不敢踏入，因为舍弃的代价我还无法承担。
可怕的不是选择，而是选错之后要承担的后果。我还没有勇气。没有哪个梦想给我这番勇气。
里面的是快乐，路上的只是艰辛。
我在路上，而未涉足。
我看到一个个更好的快乐，可它们只如云影掠过。
我在路上。
很累了。可是我不愿对任何人说起。父母也不愿。
我不想看他们无所谓的眼神，不想听他们用一种早知道你不行的语气来安慰我。
我是那么那么地在乎。那么那么地重视。
在乎你们每一个人的称赞。重视你们每一个人的认同。哪怕，这种放弃，也许你们甚至根本不知道。我还是，近乎偏执地想要坚持下去，我想要和你们一样，你们会的，我全部都会。
可是有时候，也会羡慕那些眼睛里有光的单纯孩子，追着光一路无畏地前行。
然而我却总找不到那束光。
九
到达海边的时候，远处巨大的红日正在被海面一点点地吞噬，最终隐没在了平静的海面上。
身边有孩子稚气的声音丧气地抱怨，它不见了，说着就要哭起来。
不过也值。
太阳在一个地方升起，必然意味着另一个地方的落下。
它不见了，可是在另一片海域，它将黑暗唤醒。
不过也值。
我想一直走下去。
我们都想一直就这么走下去。
没有人后悔。
十
回去的路上，我拉着最好的朋友的手，十指紧握，把它们荡得很高。我抬头望着天，悄悄地许下心愿。
前面的同学不知讲到什么放肆地大笑起来。
我对着天空嘶喊，我知道很累，可是还是要坚持走下去，会好起来的，宝贝。
感到手上的力道变得很大，很温暖。
我笑了，像他们一样放肆地大笑起来。
会好起来的。
总有一天我也会成为眼睛里有光的人，有自己的期待和憧憬的。
十一
后来我偶然读到《小王子》。
有一束光照进我的眼睛，我感到它将引领我的蜕变。
我知道，总有一天，我的玫瑰会出现。
十二
没什么，只是还没寻找到。
这世上的玫瑰也许都一样，但每个人的眼睛却不一样，心灵也不一样。
一朵玫瑰，自己的玫瑰。你选择了她，她选择了你，于是改变悄然发生。
我们都会完成那样的蜕变的——那是青春的一部分。
没什么，只是有人早些，有人晚些。没什么，只是有人已然找到那玫瑰，有的人还没有。
没什么，只是还没寻找到。
总会有一天，我的所有的生活，我的一路无畏前行，只是为了驯养她。
因为，那是我用青春年少最好的时光，艰难地翻山越岭，阅尽无数芳华寻找到的，特别的玫瑰，我的玫瑰。
我驯养她，为她奋斗，呵护她，看她绽放。
那便是我的玫瑰。
我选择了她，她选择了我。
无论是巅峰还是平凡，是梦想还是大流。
都为之奋斗而终生无悔。
我在路上。
身陷玫瑰园，无数玫瑰在摇曳生姿。
乱花渐欲迷人眼，可是我总会找到那朵别样的玫瑰的。
我会找到。
所以要快乐。要走下去。
我知道很累，可是还是要坚持走下去，会好起来的，宝贝。
有一朵玫瑰在未知的前方等待，等待一个天使的驯养。
十三
如今的我，依旧在寻找。
也许你见到我，还是会说，你没怎么变。看起来没怎么变，可是我变了，变了很多。我变得很快乐，你不知道，因为我看起来一直很快乐，虽然那曾经是假的。那么，看看我的眼睛吧，那里有光。我和你一样了，是眼睛里有光的单纯孩子，追着光一路无畏地前行。
我做到了。你们会的，我全都会了。
我在路上。在寻找，在等待，在守望，在憧憬。
偶尔失落，时常快乐。
十四
我看着这群刚进门的孩子们，他们笑容灿烂。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模糊了视线，只勾勒出一个个年轻的轮廓。
我看着他们，判别不出他们的眼睛里有没有明媚的光。
我只听到，他们的笑。
我在猜，他们是否真的快乐。
我在想，他们是否知道，每一个人都会有一朵玫瑰。
我不知道该不该打扰他们的回忆和憧憬，去告诉他们要快乐，要一路走下去，直到遇到那朵玫瑰。
我看着他们想了很久，想起了当年的每一个细枝末节。
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我想他们会懂得的，现今不得不走的弯路和不得不体验的痛苦、疲惫和孤独，才越发显出日后日子的丰满、平和与快乐。
于是我在心中默默祈祷他们幸福。
我暗自告诉他们。
我知道很累，可是还是要坚持走下去，会好起来的，宝贝。
也许这个过程会有点长，可是不要灰心。
有一朵玫瑰在未知的前方等待，等待一个天使的驯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