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中行不是一个人

浙江大学附中  陈子良

高中语文选修教材、语文出版社出版的《<论语>选读》对佛肸的解释是“晋国大夫范中行的家臣”，结果使得不少语文老师和高中学生都以为范中行是一个人，他姓范名中臣，从而闹出了滑天下之大稽的大笑话！

范中行不是一个人，而是两大家族，一家是范氏，一家是中行氏。

把范氏和中行氏合在一起，可能是受了翟灏的《四书考异》的影响。翟灏在《四书考异》中说：“佛肸之畔（叛），畔赵简子也。简子挟晋侯以攻范中行，佛肸为范中行家邑宰。”大家都知道，古人写文章是不加标点的，而后人在给这段文字加标点时不知为什么也没有加顿号，结果使得很多人以为范中行就是一个姓范名中臣的人。

春秋时晋国政权掌握在韩、赵、魏、智、范、中行六大家族手里，这六大家族当时被称为“六卿”。后来，韩、赵、魏、智四家联合起来灭掉了范氏和中行氏这两大家族，再后来韩、赵、魏又灭了智氏，从此晋国就被韩、赵、魏三家瓜分了。

范氏授姓之祖为范武子（约公元前660年-前583年）。范武子曾平定周王室之乱，周定王享以诸侯之礼，曾任晋国中军元帅并加太傅之号，主国政，封地在豫鲁交界的范县，并以封邑作为姓氏。《新唐书·宰相世系》：“周宣王灭杜，杜伯之子叔奔晋为士师，曾孙士会，食采于范其地濮洲范县也，子孙遂为范氏。”范氏中比较有名的人物有范叔、范献子等。如《国语·晋语九》，“董叔将娶于范氏，叔向曰：‘范氏富，盍已乎！’曰：‘欲为系援焉。’他日，董祁诉于范献子曰：‘不吾敬也。’献子执而纺于庭之槐，叔向过之，曰：‘子盍为我请乎！’叔向曰：‘求系，既系矣；求援，既援矣。欲而得之，又何请焉？’”这写的就是董叔巴结范氏的事。范氏的崛起是因为消灭了晋国的另一大家族栾氏。

中行氏和智氏原来是一家，都是晋文公时名将荀林父的后代，晋悼公当政时，有一次出兵讨伐楚、郑，荀营及其侄苟偃率部参与这次南征行动，为了在军团的编制上有所区别，荀营以他父亲荀首早年的采邑“智”作为军队的称号，以后就改为智氏。荀偃则以其父曾做过晋国三行中的“中行将军”，而改称“中行氏”。从此以后，智氏和中行氏也就取代了原来的荀氏，而成为晋国的“大家”。

周敬王二十四年，晋顷公丧失统治权，智、中行、范、韩、赵、魏便成为晋国“六卿”，共同分享晋国政权。到了晋定公时代，赵氏和中行氏交恶，荀林父的嫡传五代子孙、中行文子（荀寅）便联合范昭子（吉射），共同谋攻赵氏。赵氏的赵鞅（赵简之）联合智氏智跞、韩氏韩简子、魏氏魏襄子，以保护定公为名，在晋国京城和中行氏、范氏展开了一场恶战，最后中行氏、范氏的军队因寡不敌众，被击败。中行文子、范昭子逃往齐国。后来中行氏、范氏得到齐国、郑国等的支持，又卷土重来，经过几次战斗，公元前490年，赵简子等率领晋军，彻底消灭了中行氏、范氏势力，形成了晋国四卿并立的局面。

据上文所述，范氏和中行氏是两大家族，那么佛肸究竟是哪家家臣？要弄清这一问题，首先得弄清中牟到底在哪里。

对春秋时期中牟的所在地，历史上有四种说法。一种是现在的河南中牟，此中牟当时属于郑国，后归属魏。佛肸在这里任职显然是不可能的。另一中牟，比较为大家所接受的是在河北鹤壁西。那里曾是赵首都，赵在中牟经营37年，历献侯、烈侯、武公、敬候三代四君，后敬侯元年（前386年）迁都邯郸（见《中国历史地名大辞典》）。《韩非子·外储说》记载：“中牟无令，晋平公问赵武曰：‘中牟，晋国之股肱，邯郸之肩髀，寡人欲得其良令也，谁使而可？’武曰：‘邢伯子可。’”这些记载可为中牟是赵领地的佐证，所以很多历史文献都认为佛肸是赵氏家臣，如《史记集解》引孔安国语，就说佛肸为“晋大夫赵简子之邑宰”。《说苑·卷四立节》和《水经注疏·卷二十二》都载有佛肸起兵叛赵氏之事，“佛肸用中牟之县畔，设禄邑炊鼎，曰：‘与我者受邑，不与我者其烹。’中牟之士皆与之。城北田基（一作田英）独后至，袪衣将入鼎，曰：‘基闻之，义者轩冕在前，非义弗乘；斧钺于后，义死不避。’遂袪衣，将入鼎，佛肸播而止之。赵简子屠中牟，得而取之，论有功者，用田基为始。田基曰：‘吾闻廉士不耻人。如此而受中牟之功，则中牟之士终身惭矣。’遂襁负其母，南徙于楚。”佛肸为何强迫手下盟誓，田基为何宁死不从，因为佛肸属于以下犯上，属于作乱。如果佛肸是替范氏或中行氏保卫中牟，这应是佛肸和佛肸手下的职责，他根本用不着这样。

《列女传·卷六赵佛肸母》载佛肸的母亲之事，“赵佛肸母者，赵之中牟宰佛肸之母也。”“佛肸以中牟叛。赵之法，以城叛者，身死家收。”佛肸母对刚继位不久的赵襄子说“妾闻子少而慢者，母之罪也。长而不能使者，父之罪也。今妾之子少而不慢，长又能使，妾何负哉！妾闻之，子少则为子，长则为友，夫死从子，妾能为君长子，君自择以为臣，妾之子与在论中，此君之臣，非妾之子。君有暴臣，妾无暴子，是以言妾无罪也。”襄子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就放了她。从这些记载中都可以看出佛肸应是赵氏家臣。

当然历史上另有一说，认为佛肸是范氏、中行氏的家臣，如前文提到的翟灏《四书考异》就认为佛肸是“范中行家邑宰”。但一个人不可能既是范氏的家臣，又是中行氏的家臣。那么佛肸到底是范氏的家臣，还是中行氏的家臣？《左传·哀公五年》记载，“夏，赵鞅伐卫，范氏之故也（杜预注：卫助范氏故也），遂围中牟。”据此，刘宝楠在《论语正义》中认为佛肸是范氏家臣。中牟入属卫国的原因，江永在《春秋地理考实》中推测是中牟宰佛肸叛晋所致。根据这些记载，如果说佛肸是范氏、中行氏的家臣，那么佛肸就应该是范、中行中范氏的家臣。